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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是如何读古汉语文言文的

看松尾芭蕉的俳句集《奥州小路》,常有古汉语文本的引用、化用,比如:


一辨を加るものは、無用の指を立るがごとし。

(假如增添一语,就如同树立一根无用之指。“无用之指”出于《庄子·骈拇》“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


人跡稀に雉兎蒭蕘の往かふ道、そこともわかず。

(在刍荛和雉兔行走的人迹罕至的道路上,不知道往哪里去。借用《孟子·梁惠王上》“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


这些生僻的典故与意象,在芭蕉的散文集中随处可见。他必定是熟知古汉语作品,才会在文章中化用得天衣无缝。这些古文中国人都不太熟悉,但下面这句肯定似曾相识:


国破れて山河在り、城春にして草木深し。


这不就是杜甫的《春望》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不懂日语的人去掉那几个假名也能读出来。


其实古汉语不仅是日本文学家的专长,普通的中学生在学校里也要学“汉文”作为必修科目,也就是中国的古汉语。具备基本汉文能力的日本人,会熟读李白杜甫的名篇诗作,熟知中国历朝代历史变迁,也会了解古代中国的文化、政治、地理概况。通过汉文学习,一个合格的日本中学生对古代中国的了解程度,恐怕不会输于一个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和高中教育、而后遗忘干净的普通中国人。


这是东京大学入学考试国语的一道汉文阅读题,文章来源于资治通鉴:



长乐公主将出降,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爱之,敕有司资倍于永嘉长公主。魏征谏曰:“昔汉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岂得与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阳。今资送公主,倍于长主,得无异于明帝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后叹曰:“妾亟问陛下称重魏征,不知其故,今观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妇,曲承恩礼,每将有言必俟颜色,不敢轻犯威严,况以人臣之疏远,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从。”因请遣中使赉钱四百緍,绢四百匹以赐征,且语之曰:“闻公正直,乃今见之,故以相赏。公宜常秉此心,勿转移也。”上尝罢朝,怒曰:“会须杀此田舍翁。”后问为谁,上曰:“魏征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上惊闻其故。后曰:“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征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上乃悦。


阅读文章的难度可见一斑,有些字词对于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国人来说也不是一下子能看明白的,比如“曲承恩礼”这四字我就没太看懂,实在是惭愧难当。


为什么日本人要学这么难的汉文?究其原因,是因为古代的日本全盘接纳学习中国文化,当时的中国就像现在的欧美一样是先进文化的典范。从公元五世纪开始,中国的《论语》《千字文》等等文献就从朝鲜半岛(百济国)流入日本。这个时代的日本文明才刚刚开化,连自己的书面文字都没有,而中国早已经历春秋战国两汉南北朝,这种文明落差促使日本人尽全力吸取中国文化,改造自己的文化。


早期的日本历史文献还是用汉文记载,公元六世纪日本国最早的法典《十七条宪法》开篇就是“以和为贵。无忤为宗”,这完完全全就是中文。以前许多本土词(和语词)都不能用文字记录,在引入大量汉语文献后,日本人开始用汉字表记本土语言。成形的日本文字“万叶假名”是公元7世纪才发明出来的,这时日文的书面语才刚刚诞生。


万叶假名与现代假名对比


日本对古代中国的崇拜与接纳程度,不亚于明治维新时期全盘西化的力度,毕竟一个文化最基础的语言文字,都是从中国传入改造的。无数的中国古典典籍,对日本人来说也是必读的历史资料,传统的日本文学也受过中国文化的深刻影响,古今的文学家都有写汉文、汉诗的爱好。无怪现在的日本教育仍然要教授汉文,可以说这是日本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日本人当然是不懂汉语的。准确的说,普通的日本人无法在没有辅助的情况下读懂汉语。无论是古汉语还是现代汉语,和日语都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语言体系,两者间只有汉字是相通的,但是日本常用汉字约两千字,远小于中文的五千字这个量级,大多数字词的意义也截然不同。语法上也完全没有共通之处,汉语是典型的孤立语,日语是黏着语,就是说有类似英文词尾”s” “ed”那样的用词尾变化表达语法意义。同时,就像中文有现代汉语与古汉语之分,日语也有现代日语与古代日语之分,在两者在语法、词汇乃至基本语素上都有区别。


总的来讲,日本人读汉文的过程,经历了这样两个阶段的转化:


汉文→古日语→现代日语


第一个阶段,从汉文到古日语,准确的说是“训读文”「訓読文」(这里“訓読(くんどく)”与“訓読み(くんよみ)”有别:“訓読”指汉文训读,“訓読み”则是汉字训读)。训读文采用古日语的语法和古代假名,是重新组合汉文的孤立语素,加上日语词缀,调整语序,转化成符合不懂中文的日本人理解的句子。


标点是由专门精通日语与汉文的学者进行,在文章中标注返点「返り点」、送假名「送り仮名」、振假名「振り仮名」等等统称“训点”「訓点」的标点。普通人要做的,仅仅是将标点后的文本还原语序,添加助词,变成符合古日语文法的语言。


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为例,加训点的结果是:(原文应该是纵排,这里排版只能用横排,例子来源于维基词条“汉文训读体”)

おのれところざるほつなかほどこスコトひと一。


再调整为日语语序,读为:

おのれほっせざるところひとほどこすことなかれ。


第二个阶段,要读懂古日语的词汇与文法,比如“己”是“自己”的意思,「ざる」在现代日语中是しない」“不要”的意思,这时就需要积累大量词汇,也就像中国人学文言文一样,要学会许多文言中的单字词。


为了了解日本人具体是怎么学汉文的,特地在日本买来一本入门级的汉文教程:



接下来就从这本书的基础内容讲起,看一看日本人要读懂唐诗,需要学习哪些东西。




首先,不论是古汉语还是现代汉语,汉语的语序遵从主-谓-宾(SVO)的顺序,而日语是主-宾-谓(SOV),比如“我看花”,日语的语序是“我花看”「私は花を見る」。为了将“看花”的语序调整为“花看”,需要借助一个叫「レ点」这样的东西,这就是用来调整语序的「返り点」的一种「レ点」的作用就是将下面一个字,搬到上一个字之前。



同时,日语句子中的词是带有词缀的,花を」后面的平假名」表示动作的目的对象,見る」后面的る」是动词一般时态的词缀,在汉文旁边用片假名「ヲ」「ル」标记,这些在字词右下角标注的片假名叫做「送り仮名」。这样看到一个汉字词后面的词缀,就可以知道这个词是什么词性,在句子中扮演什么成分。


一个稍复杂的例子“悬羊头卖狗肉”由两个并列的动宾短语组成,按照日语宾语在前动词在后的VO语序,应该调整为“羊头…悬…”,这就需要另一种「返り点」叫做「一二点」,因为宾语“羊头”是两个字,原文顺序从上往下是“悬二羊头一”,遇见“二”之后一直到“一”之间的成分,也就是“羊头”放在前面,然后把“二”之前的“悬”字放在后面,变成“羊头悬”,“卖狗肉”也是同理。


「懸羊頭売狗肉」这句话中,「懸」字的正右边用平假名标注「か」,这是称作「振り仮名」的注音假名,标注的就是汉字词的发音。学过初级日语的人就能明白「懸ける」其实就是「かける」「掛ける」,都是悬挂的意思,不同的汉字训读发音可以相同,意义也近似。但是「懸ける」比较生僻,因此要用「振り仮名」标记读音。


“一二点”是可以扩展到“一二三四”的,比如“送元二使安西”用到了一二三点,“送三)元二使二)安西一)”调整成“元二安西使送”。可以理解成:二、三都只与前面一个字相联系,除去这些字,其他字按原文语序排列,然后把二和三前面的单字按二在前、三在后的顺序放在最后。



对于汉文的复句,就是说不止一套主谓宾结构的句子,比如“有登高山者”,“登高山”是一个宾语+宾语补足语的结构(高山に登る),用做修饰“者”的修饰语,整个句子就是说”There is someone who climbs the high mountain”(用英语直译能看出这是一个复句)。日语的语法和中文同样,是修饰语在前,被修饰的成分在后,顺序调整为“[高山…登…]者…有…”,中括号中的是修饰语,并且“…者”在整句中作主语,谓语“有”放在后面。



这里,「一二点」用来调整内部句子的语序,然后用「上下点」调整整个句子的顺序,就像用括号表示运算优先级一样,先处理「一二点」调整从句,再处理「上下点」调整主句。


更复杂的结构,比如复句有两层或更多层,或者语法需要多次调整语序,还可以有“甲乙丙丁点”,甚至“天地人点”,总共可以有レ、一二、上下、甲乙、天地人这样最多允许五层嵌套,太过变态的例子就不举了,实际上也很难碰到。用到“甲乙丙”三层嵌套有一例:(乙)(下)(二)才知(一)(上)(甲),调整语序加上送假名的结果是“才知有る者を得て用ひんと欲す”。




总结一下,「返り点」「送り仮名」、「振り仮名」就是日本人读汉文的基本工具,有了这三种训点标注,经过一定训练,不懂汉语语法的日本人就能将汉文转化成训读文,依据日语语法读懂汉文。


这里讲的只是最基础的读法,许多介词、连接词的读法需要更复杂的调节。比如古汉语表承接或转折的“而”,在训读文中是不读的,表否定的“未”,在训读文中要读两次,一次当副词,一次在词尾表否定意义。坚持看到这里的朋友已经很不容易了,剩下内容下次再写。